冬天的麻山深处是了无生息的,至少从光秃秃的山脊上看是。这里裸露的卡斯特岩溶地貌,让人常常自然不自然地与“贫穷”、“困顿”等词语联系在一起。 笔者的家乡就在麻山的边沿上,这么多年来,对麻山的印象,除了贫穷还是贫穷。那时,笔者一直无法明白:这些祖祖辈辈生活在大麻山深处的人们,究竟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撑,让他们在这片贫瘠的土地长久幸福地生活?当物质的追求成为时代的必然,麻山人的生命延续该需要怎样的勇气?为什么在“滴水贵如油”的贫瘠山区里,麻山人的生命却如大山的脊梁,充满无穷的张力? …… 这一切的疑问与不解,笔者从紫云自治县最近在文物普查中发现的苗族英雄史诗《亚鲁王》里,隐约窥到了一些端倪。 对这一重大发现,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家委员会委员刘锡诚认为,在苗族三大方言区中,过去发现的苗族叙事作品,大都属于东部和古歌,而今在西部苗族方言区发现和正在采录的《亚鲁王》,如果确认,那将是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发现,英雄史诗不仅在北方民族中流行,而且在南方的少数民族中也有,我们的文学史和文化史将不能不因此而改写! 寒冬的一个周末,笔者踏上了开往紫云的列车。从踏上紫云的那一刻起,笔者惯有的疑问仍在困扰着我。 几经周折,笔者来到了位于紫云文广局的“《亚鲁王》翻译工作室”。本应是休息的周末,然而与室外阴冷的天气截然相反,室内气氛热烈,翻译小组正在紧张地进行着苗语的翻译培训工作。 “现在的任务太重了,总觉得时间不够用。”负责《亚鲁王》翻译的组长杨正江告诉笔者,自专家组认可《亚鲁王》的价值后,紫云自治县文广局根据专家意见,紧锣密鼓地展开了翻译工作。 出生于麻山紫云的苗族学者杨正江,2006年从贵州民族学院民族语言专业毕业后,放弃了在留在省城的工作机会,回到了国家级的贫困县紫云。 “我还在上大二的时候,就开始调查麻山苗族的古歌。”杨正江说,出于对本民族文化的热爱,利用节假日时间,在大学老师的帮助下,先后深入紫云、罗甸结合部的山坳与角落,关注麻山苗民的生存空间与生态环境,从人类学视角审视家乡。 “要找苗族古歌师,在麻山地区随便能找到几千。”杨正江说。 于是,杨正江拜巫为师,虔诚地成为一名学徒,开始深入考究这个神秘的民族。从2005年开始至今年4月,他着手各种版本唱词的录制与翻译,共完成了10万余行。 为此,杨正江先后拜了紫云自治县宗地乡戈岜村的杨再红、山脚村的杨再红等巫师为师,农闲时节还以每天25元的代价请师傅到家里来教他学艺,用苗文记录唱词。 然而,理想和现实终是有一段距离,杨正江也未能幸免。一心想着发扬光大本民族文化的杨正江,毕业后踌躇满志的回到了家乡。可是,阴差阳错中,杨正江却成为了一名驻村干部,主抓计划生育工作,与他回乡发掘麻山苗族文化的理想相去甚远。 就在这样的挣扎与砥砺中,年轻气盛的杨正江开始慢慢成熟起来,在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一段时间后,于大山寂静的深夜,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。就在这时,2009年3月,紫云自治县文广局非遗办公室找到了他,要他按自己的想法来申报项目。 “文广局领导的关照,我知道自己的人生转机来了。”杨正江说,知道这个信息的那一夜,在紫云的山城,他一宿未眠。 杨正江又重新回到了麻山的镜像中去。通过对多年来自己在麻山苗族古歌的翻译积累,经过细致的梳理和细化后,他突然发现,这些神秘的苗族古诗里,有一个人的形象在不断出现,他,就是——亚鲁王! 杨正江发现,散布在麻山紫云、望谟、罗甸等地的苗族歌师,唱诵的内容有所不同,但有一点是相通的,那就是关于亚鲁王一生征战的故事。其中,描绘了两次大战争的场景,有10000万余行。创世、立国、创业及其发展,“亚鲁王”这一生动的形象,在不断的翻译和积累中逐渐丰满起来。 杨正江为有这样的突破发现激动不已!在紫云文广局领导的支持下,他多次辗转省城和麻山,征求苗族专家和前辈的意见,听取大家的建议。在此基础上,紫云非遗申报工作组决定以“苗族英雄史诗”的基调,对《亚鲁王》进行申报。 省文化厅、省民协以及省非遗中心了解此事后,各方高度重视,省文化厅机关党委书记罗运琪、中国民协副主席余未人女士、省非遗中心主任周必素等领导,深入麻山地区,对苗族英雄史诗进行考察和论证。贵州大学、贵州民族学院专门组织部分民族学研究生,深入麻山腹地进行田野考察。 各方的高度重视,积极地推动了苗族英雄史诗《亚鲁王》的翻译和发现工作。中国民协主席冯骥才知道此事后,专门委托属下到紫云考察,并资助了12万元给紫云,希望认真抓好《亚鲁王》的各项工作。 “贵州麻山地区紫云自治县发现的西部苗族英雄史诗《亚鲁王》,是21世纪的新发现和新成果!”文化部著名民俗专家刘锡诚认为,苗族三大方言区,过去发现的苗族叙事作品,大都属于东部和古歌,而今在西部苗族方言区发现和正在采录的《亚鲁王》,如果确认是苗族英雄史诗的话,那将是一件具有重要意义的发现,英雄史诗不仅在北方民族中流行,而且在南方的少数民族中也有,我们的文学史和文化史将不能不因此而进行改写! 93岁的苗族老歌师黄老金头戴顶棚,身穿苗族黑色长袍,右肩扛着长刀,面前摆放着祭奠祖先的酒、肉等祭品,口中念念有词,《亚鲁王》的历史过往烟云,在老人的唱词中一遍遍呈现。 黄老金是紫云自治县水塘镇格凸村的一个普通农民,是当 和黄老金一样,数以千计的苗族歌师,从远古唱到今,一代又一代地传承着。那浑厚而苍凉的嗓音,长久回荡在麻山的峰峦叠嶂间,世世代代以口传心授的方式,在麻山地区唱诵了二十个世纪,把一部厚重的苗族英雄史诗传承。 麻山位于贵州省紫云、望谟、长顺、罗甸、惠水、平塘六县交界处,总面积2730平方公里,共20个乡镇,苗族人口29万余人。 麻山苗族史诗《亚鲁王》主要流传于紫云自治县,分散流传于邻近的罗甸县、望谟县、平塘县,另外贵阳花溪、清镇、镇宁、关岭等西部苗族地区也有少量流传。 早在中国夏王朝时期的古三苗国,麻山苗族史诗就有了雏形,秦汉时期,苗族定居麻山后,史诗充实、丰富了亚鲁王的故事,并以亚鲁王的故事为主要传唱内容,亚鲁王的若干王族后代故事完善定型于清朝末年。 麻山苗族史诗《亚鲁王》有26000余行,涉及古代人物上万人,几百个古苗语地名,十几个古战场的细腻描述,传承于麻山苗族地区3000多名歌师的记忆里。 “开始翻译的时候没想到会有这么多,可是越深入到史诗里,越觉得它的内容太丰富了。”杨正江坦言,史诗内容非常丰富,史诗对亚鲁王祖辈父王谱系的记忆是从哈珈王第一代开始的,到了亚鲁王已经是第十八代王了。 在《亚鲁王》的记载中,每代王的故事有300余行,详细描述了每一代王的创世故事,有开天辟地、万物起源、宗教习俗等历史与神话相隔的传说,描述了麻山苗族对故国故事的记忆,是研究苗族古代社会的“百科全书”。具有文学、历史学、人类学、宗教学、神话学、艺术学、美学、语言学等价值。 “苗族通史、迁徙史中关于苗族是如何从长江中下游、黄河下游迁徙到贵州,又如何征战定居开发的,描述极为简略。”余未人女士认为,英雄史诗《亚鲁王》填补了两千多年前这段苗族口述历史的空白。在贵阳、安顺等说西部方言的苗族支系中,都有关于蚩尤的后代“杨鲁”(“牙鲁”)的传说。“亚鲁王”与“杨鲁”“牙鲁”是同一个人,“亚”“杨”“牙”都不是姓氏,而是祖先的意思。 《亚鲁王》的表现形式灵活多样,有的用叙事的形式朗诵、吟唱,有的用道白的形式问答,采用了形容、比喻、拟人、描述的表现手法,词以散文诗的叙述为主,歌唱的曲雕变化丰富,不讲究押韵,只讲押调。 “《亚鲁王》是一部活形态的史诗。”杨正江这样概括他对史诗的理解,因为《亚鲁王》是麻山苗族人民生命结束时,活人对亡灵的吟唱,麻山苗人人为,亡灵必须牢记先祖的历史故事,方能追赶迁徙来路,回归东方故国与先祖团聚。 余未人女士认为,《亚鲁王》是最珍贵的、活在苗人心中的历史。 “迟到”的紫云文化惊喜 然而,谁也不会想到,贫穷的麻山会有如此神圣宏大的苗族英雄史诗《亚鲁王》! “这么多年来,我们一直在寻找,寻找紫云人的灵魂,可惜一直没有如愿。”紫云自治县县委书记辛卫华说,《亚鲁王》的发现,对紫云民族文化的发展是一场革命性的运动,意义深远。 在紫云采访期间,记者被紫云人对发现《亚鲁王》这一事件的惊喜所深深感动,上至县委书记,下至一个普通的老百姓,那种对特定地域文化的渴求和期盼,无不让人振奋和感动。 “从现代文化的视角看紫云,从各个方面来说我们都是落后的!”辛卫华告诉笔者,作为一个国家级的贫困县,紫云要走矿产资源富县的可能几乎没有,而目前为数不多的工业,也只是一些高耗能的,在这样的背景下,近年来,紫云以国家级风景名胜区格凸河为依托,着力打造旅游生态城市。 然而,令辛卫华们尴尬的是,紫云缺少一些厚重的有底蕴的文化来支撑旅游的发展。围绕格凸河打造的蜘蛛人、洞葬以及攀岩文化等,表象上热闹,由于挖掘粗浅,内涵、外延都不够,编造的一些人为故事恰恰适得其反,有形的东西太少。 而紫云自治县文广局局长卫青则认为,不管最终的结果怎么样,《亚鲁王》已经成为紫云自治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一根标杆,为紫云的民族文化立起了一座高楼大厦,对紫云的文化、旅游以及民俗研究,都将带来意想不到的意义和价值。卫青自信地说:“《亚鲁王》就是从紫云飞出来的一只金凤凰。” “紫云本身的民族文化其实是非常丰富的,但很多东西需要更为专业和热心的有识之士来发现。”紫云民宗局局长梁定勇认为,现在的关键是要全力搞好翻译整理工作。 “一个歌师掌握的东西,如果完整唱出来,需要七天七夜。”紫云自治县文广局副局长王建平说,截至目前,县里已拨出两万元经费开展前期工作,省里拨出了10万元。中国民协主席冯冀才也资助了部分费用,为《亚鲁王》翻译整理工作的开展提供保障。 在目前《亚鲁王》的翻译组里,除了杨正江一人受过系统的苗文以及民族学教育外,其他人基本都出于热爱而走进了《亚鲁王》翻译工作室。 杨光应是麻山腹地紫云自治县宗地乡大地坝村主任,这个一心想着要为弘扬麻山苗族文化做点事的朴实农民,曾在自己家里办起过“双语”教学班,无力支撑后,到沿海打过工,后来又自费到贵州民族学院学习苗语。如今,他已成为杨正江的得力帮手,他毕生的最大理想,是在家乡建立一个苗族文化的传承基地。 和杨光应一样的还有农民出生的吴斌,为了帮助工作组,他把自家的农用车义务开到工作组,成为工作组的“御用专车”。 对于未来,杨正江们坦言,老歌师们正在不断离世,再不抓紧将会晚矣,然而又不能急于求成,违背原理速成。他们表示,不管前面的道路如何崎岖,都会坚持下去。 探访结束的时候,冬日的阳光暖暖地普照在山城紫云的每一寸肌肤上,给人舒服而惬意的感觉。告别紫云,我不想说再见,对于《涯鲁王》,这部传唱了二十几个世纪的史诗,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?谁也说不清楚。 《亚鲁王》,你会给文化贵州带来怎样的惊喜和期待?!2010,我们一起,继续关注! |
